??起先是小雪在吃午饭的时候打碎了一个盘子，被阿姨罚站半个小时，我和东子见到小雪站在角落里哭泣的样子，心理难过得无法用语言描述，于是策划谋杀阿姨。我们计划把死苍蝇、河沟泥、猪大肠、洗衣粉，还有东子的尿搅在一起，弄成一瓶“毒药”，投进阿姨的午饭。就在投毒的一刹那，被一个叫秀萍的丫头发现，她大声尖叫，我和东子在极度紧张状态下受了刺激，也大声尖叫起来，于是来了很多人，著名的东子、张摆鞋投毒案也因此未遂。阿姨一手拎着我们的“毒药”，一手举着鸡毛掸子，发誓要捉到我，我则绕着一排床，和她兜圈子。早已投降的东子蹲在地上放声大哭，从那一刻起我就有些瞧不起他，大丈夫死则死耳，何惧哉。那天被阿姨追到无路可退，我爬上高高的窗台，推开窗子，任凭秋风吹起我的衣衫，挥手指向遥远的一轮红日，平生骂了第一句很难听的脏话之后，郑重地警告目瞪口呆的阿姨：你再追我，我就跳下去…… ??想想往事真是好笑。我，张晨，二十年前那个张摆鞋，如今竟能成为一名教师，面对四十名初中生，教书育人。别人管我这一行叫灵魂的工程师。二十年前谁会相信？今天布置了一片很俗的课堂作文《让我难忘的一件事》，学生们纷纷奋笔疾书，我则在讲台前望着窗外胡思乱想，回忆二十年前，我、东子、小雪还都是小孩子的时候。 ??一阵铃声打断了我的思路，很茫然地夹着教案走出教室，猛然间迎面有人打来一拳，下意识地擒住来敌的手腕，同时踢出一脚，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，一气呵成，小时候大家一直这么干。定睛一看，竟然是东子。东子一边揉着被踢疼的小腿，一边骂我都当老师了，下手还是那么狠。我问他不在市委里陪着领导搞腐败，跑到我这穷学校干什么来了？要是来慰问人民教师日子不对，还没到九月十号呢；要是来这清水衙门揩油，丫的也太饥不择食了。东子狠狠地给了我一拳，骂我这么多年过去了，嘴还是那么贫，如果学中文的都这副德行，以后有儿子打死也不让学文科。然后他又说小雪今天刚从北京回来，现在酒店等着呢，想聚一次。小雪今天回来的事我早就知道，却装作很突然的样子：哟，博士回来了。这回快喝喜酒了吧，为这杯喜酒，我等了将近十年，一辈子有几个十年？你们快把喜事办了如何？ ??说话的功夫，的士停在酒店门口，一顿能吃掉我两个月工资的那种地方，礼仪小姐一脸媚笑，让人担心笑久了面部肌肉会抽筋。小雪站在我面前，大声叫了一句：张摆鞋！我很感慨，仿佛许多年没有人这样叫我了。嘴上却说：都是什么年代的事了，你还记着，这些我早就忘了。 ??在幼儿园的时候，阿姨为了提高孩子们的积极性，在我们三十多人中间选了十六个班长，分工不同，有吃饭发碗的班长，入厕发纸的班长，洗脸班长，梳头班长……我的职务是睡前摆鞋班长，工作就是午睡的时候最后一个上床，要把三十几双鞋摆好。这种机构臃肿的现象导致了许多后遗症，比如我就长期被称作“张摆鞋”。在我们三十几个人中间，流行着一套特殊的黑话，说起来是这样的 ??刘发碗，好久不见了，忙什么呢？ ??好你个杜发纸，我找你好久了，韩摆筷子下月结婚，你得帮忙去。 ??和谁结婚？ ??还不是孙洗脸那丫头 ??…… ??谈话需要共同的话题，而我们三个人之间共同的东西只剩下回忆了。幼儿园的时候如何如何，小学的时候如何如何，中学的时候如何如何……终于落到东子和小雪的婚事上，往大了谈是十年苦恋终得正果，往小了谈一直到应该在什么地方买房子，又该在什么地方买家具，我跟着他们憧憬，最后问东子，缺不缺对联，这个我能帮上忙。小雪笑，问我是不是还是一个人。东子拍拍我的肩膀，说小伙子打光棍的日子还长着呢。我突然感到很不舒服，或者说突然感到一直很不舒服，喝了一杯酒，对他们说：小瞧我，下次我找个地方，咱们再聚一次，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准媳妇。东子一脸惊奇的样子，说哥们儿，你忘了过去咱们打赌的事了吗？你输了，四十岁之前当光棍，这可是你亲口说的。他边说边看着小雪，一脸坏坏的笑。小雪也笑，从今天一见面开始，她一直这样笑，我怀疑读博士，让她把喜怒哀乐的情绪读坏了，除了笑已经没有别的表情。东子接着说：你们学文科的应该知道句老话，叫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对吧？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，我也笑个不停，说小时候说过的话能当真么？四十岁再找老婆，我倒是没什么意见，我妈还不同意呢。再说等到四十岁，就算是支持国家晚婚政策，也过分了一点儿。二位郎才女貌，二位比翼齐飞，就别难为我了。 ??当年我和东子都追过小雪，曾约法三章，无论谁胜谁败，不可伤兄弟情谊，败者四十岁之前不交女朋友，胜者每天晚上给败者打洗脚水，直到高中毕业。后来高二和高三整整两年，东子每天都无比自豪的给我打洗脚水，我则无奈的接受这一安慰奖。 ??那天晚上我和东子喝的都有点过量，据说我胡说八道了许多没影的事，国内的，国际的，过去的，将来的……醒来以后一句都不记得了。东子那天唱了一晚上歌，谁也不知道他唱的是什么。我俩都很激动，小雪又像很久以前那样说我们两个是疯子。凌晨两点，我从沉醉中醒来，发现自己躺在这家酒店的客房。我知道东子和小雪一定在隔壁，仿佛听到了某种声音，但一想不可能。第一，酒店的客房隔音良好，第二，凌晨两点应该属于睡眠。我睡不着，点燃一支烟，透过窗子看这个城市最安静的样子，回忆十年前，或者二十年前。仿佛昨天还是那个发誓四十岁之前不找女朋友的学生，或者更小一点儿，是那个站在窗台上要向下跳的孩子，仅仅在一夜之间，一觉醒来，竟已是直奔三十的人了。站在二十几岁的尾巴上，用贫嘴掩饰着一事无成，真想一推窗子跳下去，生活啊，谁说你是美好的。因人而异罢了。 ??半包烟变成烟蒂，天已放亮，几个清洁工开始给城市洗脸，想起有一个小学同学初中没毕业就去扫大街，后来就没有了消息，想必他此刻也正在某条街道上挥动着扫帚，而他一个月的工资，大概也仅够在这家酒店睡上一夜。东子和小雪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醒来，更不可能想起清洁工某某，他们的生活空间与清洁工这个行当的距离更远。我突然想笑，生活啊，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，别羡慕谁，也别瞧不起谁。然而，我、东子和小雪毕竟是一起长大的，总不能也在他们的世界里消失掉。 ??胡思乱想到最后，落在找女朋友的事情上。拿出一个月工资请东子和小雪，顶多以后两个月省吃俭用一番，但女朋友还真不是件着急就能办到的事。 ??二 ??如果说我在幼儿园的时候就喜欢小雪，那有一些夸张，但我可以肯定地说，初中的时候我已经对她有了强烈的好感。那时候我不好意思对他说，毕竟她拿我当哥们儿。就这样在平平淡淡中度过了三年，中考的选择，让我们有可能面对分离，凭东子和小雪的成绩，一定可以考入重点高中，而我由于偏爱文科，数理化始终一塌糊涂，充其量能进普通高中，那一段日子，我第一次感到了人生的压力。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如果不能考入重点高中，将意味着我和小雪永远分离。于是整整一学期的时间，我明白了什么叫夜以继日，明白了什么叫废寝忘食。中考前的那个晚上，我做了一个噩梦，梦见自己考上了普通高中，在新的班级里没有一个朋友……在无数个相似的噩梦中，我等到了发榜的那一天，非常幸运，我的分数正是重点高中录取分数线。在新的班级里，我找到了东子，也找到了小雪。他们可能没有太深刻的感觉，而我却像劫后余生一样，甚至想哭。 ??我平平凡凡的学生时代到高中画上了句号。班上有个叫吴野的留级生，打架斗殴，积案如山，是全校有名的凶神。他有一天约小雪吃饭，小雪不敢去，他便总是缠着小雪。我和东子决定用最原始的办法解决，结果我被十多个人痛打一顿，在医院里住了一周，东子却一点伤都没有，他会投降，这我早就知道。后来东子解释说好汉不吃眼前亏。我笑，说自己不是好汉，当时吓傻了，连求饶都不会了。 ??那个年代有一部香港影片，叫做《英雄本色》，描写了一群黑社会英雄。这部片子的负面影响波及了整整一代人，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颠覆了善恶的观念。在学校里，经常会出现一群身穿风衣，叼着香烟的学生，他们成群结队，他们吃喝玩乐，在近乎幻境的世界里虚构着自己的梦想。吴野是这群人中的一个。 ??在我出院之后的一天，一个穿风衣的如同小马哥一样的高年级学生把我叫到一家餐馆，据说他们的大哥要见我。如今回忆起来真是好笑，同是十六七岁的年纪，所说的和所做的都是模仿。那时的生活状态更象是一幕戏剧，桃园结义、歃血为盟，这是让人想起来就激动的事情，于是开始了我的新生活，那就是“校园江湖”。最初的原因很简单，只不过是想教训吴野，只不过不想让任何人欺负小雪。 ??在新的圈子里，我有了一群新的朋友，他们都是让老师头疼的学生，我也有了一些新的习惯，比如喝酒，比如打架。 ??和电影里演的一样，我们这群人有一个大哥，大哥叫徐涛，无数次徘徊在被开除的边缘。大哥对我最好，说我长的像他的亲弟弟。大哥找到吴野，让我打他，自己站在一旁吸烟。吴野满脸赔笑，直到被我打得鼻青脸肿，仍然不住地向我道歉。对“校园江湖”的依恋，正源于对一种风度的神往，那时毕竟尚未成年。 ??大哥和我认识两年之后，被人捅死了，凶手是一个初一的小孩子。在旱冰场无意中撞了一下，初一小孩骂了大哥一句，大哥自然不屑于和他争执，笑着说小子你捅我一刀吧。小孩子非常听话，用一把极其普通的小刀在大哥身上连捅三下，然后转身跑掉了。我心中的英雄就这样被捅死了，死得一点儿也不壮烈。小孩子被送进少管所，“校园江湖”又有了新的大哥，我也回到冲击高考独木桥的行列，但此时我与东子和小雪的差距已经越来越远。 ??我和东子就像成角度的两条直线，最初是在一起的，不同的人生道路让我们的分歧越来越大，唯一共同的东西，就是对小雪朦胧的感情，于是有了那个可笑的赌注。小雪丝毫没有犹豫，选择了东子。在一个春天的下午，东子和小雪在操场上放风筝，洒下一路欢笑。我独坐在窗前，用手支着下巴发呆，那个风筝是我送给小雪的生日礼物。我还曾送过她一件衣服，那是以一个月吃馒头省下来的钱买的，却经常看见东子和小雪一起去洗它。吴野拍我的肩膀约我去喝酒，喝了，醉了。吴野问我，你他妈的过去那么干值吗？我不说话，挥拳头揍他，撞翻了两张桌子。一群高一的小毛孩子过来管闲事，我抡起凳子见人就打，吴野拎着啤酒瓶帮我。那群小毛孩子连滚带爬地逃出餐馆，我听见他们在门外议论，听说这两个人过去也是混的。混的混的混的混的混的……我值吗？ ??我在高中最后一学期，不是经常和东子、小雪在一起，没有共同语言，聊天的时候感觉特别累，他们聊什么清华北大，离我太远，我说我喜欢的东西，他们又表现出鄙夷，索性不常见面也好。那一段日子我唯一的朋友是吴野。十六七岁没有深仇大恨，我们的矛盾因为小雪，自从小雪和东子确定了恋爱关系，我和吴野也就没有什么矛盾可言了。相逢一笑泯恩仇。过去年龄小，不懂事。那次在餐馆并肩作战之后，我们成了朋友，一直到现在。吴野没考上大学，毕业后东拼西凑开了一家小酒吧，如今几经查封，重新开业，改头换面，可算历尽风雨，已经发展为这座城市夜生活服务业的龙头老大。 ??高考之后，我、东子、小雪分别奔向三个城市。我去读一所师范院校，毕业后返回原籍成为一名初中教师。东子考入名牌大学，毕业后直接进了市委，日后假如不腐败必然仕途辉煌。小雪也考入名牌学府，考研、读博，如今衣锦还乡。 ??往事如烟，流年似水，小时候写作文常说什么白驹过隙，说什么弹指一挥，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二十多年，滑稽、可笑、幼稚，可当年却那样自以为是，就像喝醉酒的时候，从来不承认自己喝醉了。仿佛一醉二十几年，而今幡然醒来，或者如今仍然醉着，要等到若干年以后才能转醒。我说过许多年前的日子处于一种模仿状态，就像是在演戏，其实人的一生始终在这种状态之中，只是所扮演的角色从幼稚到成熟，从年轻到衰老。记得有人说男人把人生当成戏剧，女人把戏剧当成人生。我则认为无论人生是人生，戏剧是戏剧，亦或人生是戏剧，戏剧是人生，都不要固执己见，许多事情当你醒悟之后，会叹一口气，何必呢。 ??三 ??办公室里有一个未婚女教师姓黄，很文静，不漂亮却很有气质，比我小两岁，是我高中时的校友。我们虽然在同一个办公室，并且对面坐着，却很少说话。多年的积习，让我不善于和女士讲话，和女士讲话时常常很紧张，语无伦次，让人不知所云。 ??我穿了一身西装，早早地坐在办公桌前，考虑该如何对黄老师表白。当然不能说请她去扮演我的准媳妇，而是要一本正经地追求。我准备对她说：黄老师，你知道吗，我偷偷喜欢你好久了，你那乌黑的头发和你迷人的酒窝，深深地迷倒了我……似乎太酸了，换一种直接的说法，嗨！小黄，作我女朋友如何？她如果骂我流氓怎么办？记得张小娴有一句经典的表白：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，而是我在你身边，你不知道我爱你。如果对黄老师这样说，不知她会有什么反应，多半会尖叫一声跑掉，那样我会很尴尬。在王家卫的《花样年华》里也有类似的表白，记得和船票有关，但她一定会说我无聊……苦苦想了一个早晨，终于做出重大决定——写情书。第一封用了很多爱情诗句，让人看了反胃那种，我觉得不好，打算投给杂志社；第二封用了很多比喻修辞，让人读了肉麻那种，我也觉得不好，随手撕掉了。又摊开一张新的稿纸，发觉上班时间马上到了，匆匆写下：黄老师，我爱你很久了，本周六晚七点我们去梦巴黎夜总会怎么样？张晨。我写完条子放到对面桌上，像做贼一样匆忙跑了出去。 ??整整一个上午我没敢回办公室，像游魂一样在其他教研室乱转，希望黄老师看见条子，又希望她还没有看到。不知道这是不是爱的感觉。学生们发现了我的异常，问我是不是病了，有一个还把校医请到班级。校医姓柳，今年刚刚参加工作，是黄老师的好朋友。她冲我很诡异地一笑，笑得我心乱如麻，故作镇定地告诉她自己最近不舒服，可能是疲劳过度。柳校医听了我的心跳，告诉我心跳过快，又问我是不是喝了酒，为什么脸特别红。听她这样说，我的心跳更快，脸也更红了。柳校医一本正经地建议我去住院，住到周日就会好了，然后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，笑得我很尴尬，也傻乎乎地陪着笑。 ??下午战战兢兢地来到办公室，偷偷看对面的黄老师，她一脸严肃，不理我。我想这次彻底完了，不但约不到黄老师，这件事还被柳校医知道了，以后一定会被传为笑话，假如被东子和小雪知道，我的面子就一点儿都没有了。 ??吃过晚饭，我买了一瓶白酒，几样咸菜，一个人爬上楼顶，看着远处的灯火自斟自饮，心里烦透了。猛然有人在背后打了我一下，吓得我呛了一口酒，一阵猛烈的咳嗽，引来柳校医的大小，我苦笑，对她说白天还没嘲笑够吗？晚上又来看我

??又是一个意外打破了尴尬，柳校医突然出现在面前，她一把拉起我怀中的梦娇，随手打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。柳校医的小脸憋得通红，胸脯剧烈起伏，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四个字：骗子，流氓！我四下看看，附近只有我们几个人，看来柳校医的四字评语是送给我的。平生第一次被骂成骗子和流氓，我感到特别意外，看着柳校医一脸气愤，梦娇一脸疑惑，小雪一脸鄙夷，东子一脸皮笑肉不笑，还有远处的吴野一脸与己无关，我又想笑，又想哭，嘴唇动了几下，终究没说出话来。 ??有人冲过来打柳校医，不是梦娇，而是刘迪，那个补习作文的高三学生。柳校医显然缺乏打架的实战经验，一交手便吃了亏，而且在整个战斗过程中没有造成任何一次有力反击。吴野大导演从幕后冲到台前，一把抱住刘迪，向后拖，我也猛醒一般抱住柳校医。柳校医仿佛丧失了神志，使劲挣扎，带着我撞翻了两张桌子，一直滚到墙角。我扶她坐起来，用纸巾擦拭她满脸的血迹和泪痕。在那边被吴野抱住的刘迪指着我恶狠狠地骂到：无耻、贱货。于是我在一夜之间不仅成为骗子和流氓，又成了无耻的贱货。 ??五 ??满脸是抓伤的柳校医不敢回家，住在我的小屋，害得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整夜书，由于在此之前发生了太多的事，弄得我心乱如麻，根本无法静下心读书，只好捧着书坐到天亮。清晨，柳校医还没有醒，我去买了早餐。回来的时候，阳光射进小屋，床上的被子已被叠好，柳校医从卫生间里头发湿漉漉地出来，让我去洗漱。等我走出卫生间的时候，热好的早餐已摆在桌上。这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，或许在一间屋子里，有了一个女人才能称为家罢。 ??星期天休息，柳校医并没有让我补充昨夜的睡眠。而是找了一条围裙系在腰间，指挥我打扫小屋。我感到特别累，但在劳累之外，还有一种甜蜜的感觉，我想这就是书中说的幸福罢，于是这个周日，我在累并幸福着之中度过。 ??送走柳校医，合衣躺在床上，去寻找久违的周公。周公用一根羽毛在我的脸上划来划去，又捏住我的鼻子，我醒了。柳校医又站在我的面前，我揉揉眼睛，问她是怎么进来的。刘校医掏出一把钥匙，告诉我她配了一把。我又问她为什么不回家，她说脸上的伤还没有痊愈，只好给家里打电话说最近几天住在同学家。我问她同学家在哪儿，我送你去。她笑，哪有什么同学，我这几天就住这儿了。说完看着我张大嘴巴的样子，笑着说自己现在不困，而我可以先睡一会儿，但夜里床是属于她的。 ??深夜醒来，已经十一点，柳校医蜷缩在沙发上，嘴里咬着小手指，睡得像个孩子。我把她抱到床上，给她盖上被子，她依然没有醒，看来我又要在沙发上度过后半夜了。 ??夜里醒了几次，天快亮的时候才睡安稳。六点钟，我被柳校医拉着耳朵弄醒，吃过早饭去上班。以往我都是跑步去学校，顺带锻炼身体，而柳校医是骑单车的。星期一早上，我和柳校医共骑一部二六型号女士坤车，穿过人头涌涌的大街，以一种无比可笑的形象直奔学校。在学校门口，我建议柳校医先进去，而我一会儿再进，以免被人看见说闲话，柳校医却说我都不怕，你一个骗子、流氓还怕什么。于是我们雄赳赳气昂昂并肩进入学校。 ??黄老师坐在我的对面，低头写教案。我想解释那天晚上的事，几次不敢开口，目光偶尔相遇的时候，我连忙赔笑，她则恶狠狠地瞪我。黄老师给别人打电话，听语气是打给男朋友的，约好今晚去梦巴黎，打完电话挑战似的看我一眼，我差点没笑出声来，果然是速度快，上周末还自称是我的女朋友，不到三天，又将在同一个地方成为另一个人的女朋友。我真想劝她，选男朋友千万别当儿戏，有可能是一辈子的大事，和我较劲就不对了，我是骗子、流氓，您别为了跟我生气再做出什么让人遗憾的事来。 ??正在为黄老师的终身大事发愁，突然一双柔软的小手蒙住了我的眼睛，然后耳边响起故意压低的声音：猜猜我是谁。我知道是柳校医，却不说她的名字，而是问她是不是王菲。我在学校的形象是年轻稳重，不苟言笑，或者说自从高中毕业我就一直是这副样子，如今玩起这种儿童把戏，难怪全办公室的人会惊异万分。柳校医问我中午想吃什么，她一会儿去给医务室买药品，可以顺路到农贸市场买菜，她说得很自然，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，我说

??又是一个意外打破了尴尬，柳校医突然出现在面前，她一把拉起我怀中的梦娇，随手打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。柳校医的小脸憋得通红，胸脯剧烈起伏，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四个字：骗子，流氓！我四下看看，附近只有我们几个人，看来柳校医的四字评语是送给我的。平生第一次被骂成骗子和流氓，我感到特别意外，看着柳校医一脸气愤，梦娇一脸疑惑，小雪一脸鄙夷，东子一脸皮笑肉不笑，还有远处的吴野一脸与己无关，我又想笑，又想哭，嘴唇动了几下，终究没说出话来。 ??有人冲过来打柳校医，不是梦娇，而是刘迪，那个补习作文的高三学生。柳校医显然缺乏打架的实战经验，一交手便吃了亏，而且在整个战斗过程中没有造成任何一次有力反击。吴野大导演从幕后冲到台前，一把抱住刘迪，向后拖，我也猛醒一般抱住柳校医。柳校医仿佛丧失了神志，使劲挣扎，带着我撞翻了两张桌子，一直滚到墙角。我扶她坐起来，用纸巾擦拭她满脸的血迹和泪痕。在那边被吴野抱住的刘迪指着我恶狠狠地骂到：无耻、贱货。于是我在一夜之间不仅成为骗子和流氓，又成了无耻的贱货。 ??五 ??满脸是抓伤的柳校医不敢回家，住在我的小屋，害得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整夜书，由于在此之前发生了太多的事，弄得我心乱如麻，根本无法静下心读书，只好捧着书坐到天亮。清晨，柳校医还没有醒，我去买了早餐。回来的时候，阳光射进小屋，床上的被子已被叠好，柳校医从卫生间里头发湿漉漉地出来，让我去洗漱。等我走出卫生间的时候，热好的早餐已摆在桌上。这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，或许在一间屋子里，有了一个女人才能称为家罢。 ??星期天休息，柳校医并没有让我补充昨夜的睡眠。而是找了一条围裙系在腰间，指挥我打扫小屋。我感到特别累，但在劳累之外，还有一种甜蜜的感觉，我想这就是书中说的幸福罢，于是这个周日，我在累并幸福着之中度过。 ??送走柳校医，合衣躺在床上，去寻找久违的周公。周公用一根羽毛在我的脸上划来划去，又捏住我的鼻子，我醒了。柳校医又站在我的面前，我揉揉眼睛，问她是怎么进来的。刘校医掏出一把钥匙，告诉我她配了一把。我又问她为什么不回家，她说脸上的伤还没有痊愈，只好给家里打电话说最近几天住在同学家。我问她同学家在哪儿，我送你去。她笑，哪有什么同学，我这几天就住这儿了。说完看着我张大嘴巴的样子，笑着说自己现在不困，而我可以先睡一会儿，但夜里床是属于她的。 ??深夜醒来，已经十一点，柳校医蜷缩在沙发上，嘴里咬着小手指，睡得像个孩子。我把她抱到床上，给她盖上被子，她依然没有醒，看来我又要在沙发上度过后半夜了。 ??夜里醒了几次，天快亮的时候才睡安稳。六点钟，我被柳校医拉着耳朵弄醒，吃过早饭去上班。以往我都是跑步去学校，顺带锻炼身体，而柳校医是骑单车的。星期一早上，我和柳校医共骑一部二六型号女士坤车，穿过人头涌涌的大街，以一种无比可笑的形象直奔学校。在学校门口，我建议柳校医先进去，而我一会儿再进，以免被人看见说闲话，柳校医却说我都不怕，你一个骗子、流氓还怕什么。于是我们雄赳赳气昂昂并肩进入学校。 ??黄老师坐在我的对面，低头写教案。我想解释那天晚上的事，几次不敢开口，目光偶尔相遇的时候，我连忙赔笑，她则恶狠狠地瞪我。黄老师给别人打电话，听语气是打给男朋友的，约好今晚去梦巴黎，打完电话挑战似的看我一眼，我差点没笑出声来，果然是速度快，上周末还自称是我的女朋友，不到三天，又将在同一个地方成为另一个人的女朋友。我真想劝她，选男朋友千万别当儿戏，有可能是一辈子的大事，和我较劲就不对了，我是骗子、流氓，您别为了跟我生气再做出什么让人遗憾的事来。 ??正在为黄老师的终身大事发愁，突然一双柔软的小手蒙住了我的眼睛，然后耳边响起故意压低的声音：猜猜我是谁。我知道是柳校医，却不说她的名字，而是问她是不是王菲。我在学校的形象是年轻稳重，不苟言笑，或者说自从高中毕业我就一直是这副样子，如今玩起这种儿童把戏，难怪全办公室的人会惊异万分。柳校医问我中午想吃什么，她一会儿去给医务室买药品，可以顺路到农贸市场买菜，她说得很自然，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，我说随便，也是习以为常的样子，可是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却不仅仅是惊异了，都停下工作看我们两个人，黄老师的表情尤为怪异。 ??由于连续几天睡眠不足，我站在讲台上实在不愿意讲课，便让学生们默读课文，整整默读四十五分钟。学委毫不客气地把这件事告诉了班主任，班主任教数学，办事一丝不苟，又毫不客气地告诉了校长。于是校长在下午的全校教职工大会上对我进行了不点名批评：某些教师……某些教师……我实在困的不行，身不自觉地往下滑，校长气坏了，点我的名字，问我昨天晚上干了什么，有学生反映上课时能看见我的扁桃体。参加会议的教职工立刻爆发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。我心想昨天晚上干什么关你们什么事，于是接话：校长，那绝对不可能，我的扁桃体小时候摘除了，那玩意不重长，是那个生理老师教出来的学生，连这个都不懂。校长正教这门课程，狠狠瞪我一眼，不再和我在扁桃体的问题上纠缠，开始讲上周的卫生情况。会议快结束的时候，校长又补充说：某些青年教师谈恋爱我们不反对，但一定要注意社会影响，尽量不要发生未婚那个问题，特别是学校里，更要注意精神文明，这是神圣的地方，教坏了祖国的花朵怎么办？我心里嘀咕，如今的学生，比您老人家懂得都多。校长又说：某些青年教师在这个问题上要慎重，比如年龄差六七岁，性格又有很大差距，不是特别合适嘛，你们不要为了分房子就拿婚恋开玩笑，这是不健康的思想，是不是啊，某些同志？我霍地站起来，冲校长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，意思是我和她的母亲有某种关系，立刻引起全场哗然。我坐下，一脸无所谓，觉得心里真痛快，仿佛很多年没有这样骂人了，校长被人骂了，脸上无光，不再继续研究恋爱与房子的问题，会议草草结束，柳校医穿过人流，走到我身边，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了我一下，说你真是太棒了！然后我们携手走出会议室，挺胸抬头，迎着万里东风，漫步在操场上，却不知道该去哪儿，柳校医建议去冷饮厅，我建议去包子铺，由于没有确定去向，我俩就在操场上绕圈，从容地面对指指点点。 ??我和校长是有宿仇的，无非是一些长工资、入党之类的事叠加在一起。我觉得校长对我有成见，也曾经努力工作，积极表现，但没有丝毫改变这种成见，他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这样评价我：这个人……再考虑考虑吧。反复这种情况，让我一次次窝火，终于积累到今天，犯了这样的错误。 ??收发室王大娘叫住我，让我进屋，她有话要说。不过是关于校长的一些陈年旧事，八几年如何如何，九几年又如何如何，最后总结：小张你今天骂的好，替全校老师出了口恶气。我这个人听不得恭维，发现有人为我的举动而喝彩，便有些忘乎所以，说了许多不该说的牢骚话，最后发觉言多有失，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对别人讲，王大娘满口答应。但后来我发现每一个人都知道我的那一番言论，甚至在无数人加工整理之后，已经成为恶毒攻击领导的理论体系，尽管无数人参与此理论体系的构建，署名却永远只有一个人—张晨。这件事告诉我逢人只说三分话的道理，特别是与王大娘这种终日无所事事，以讲人长短为精神支柱的人谈话，更应该注意分寸，切不可留下把柄。 ??六 ??下班推门进屋，刘迪和柳校医正在厨房里做晚饭。女人是世界上最难理解的动物，柳校医脸上的伤痕还未痊愈，居然和伤痕的制造者一起有说有笑地做饭，而我，那个骗子、流氓、无耻、贱货，一脸疑惑地站在门口。 ??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饭，刘迪说天晚了，要和柳校医睡同一张床，刘校医不发表意见，显然是商量好了的。我说不管你们几个人睡床，我都要睡沙发，以示自己的清白。 ??第二天清早，房门被人擂得山响，刚开门，吴野迎面狠狠地打了我一拳，当时鼻血长流。吴野冲我大喊大叫：你这个流氓她妈的不是人，我表妹高中还没毕业呢，你她妈的你她妈的……我捂着流血的鼻子问他，你抽什么疯，谁是你表妹。吴野气得呼呼喘着粗气：你还装什么糊涂，我表妹是刘迪。这时刘迪穿着睡衣从房间里跑出来，使劲扇了吴野一巴掌：你是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吗，滚出去！吴野则抱着刘迪问她：张晨这混蛋怎么你了，跟哥说，让他负责。柳校医这时也走出卧室，找东西为我止血。吴野看看我，又看看柳校医，又看刘迪，然后又重新看一圈，冒出一句：你们她妈的怎么回事？ ??上午吴野打电话给我，说刘迪的父母想见我，让我马上去，很急的样子。我自认为问心无愧，请假去了刘迪家，自从我骂了校长，教研组长似乎对我刮目相看，请假根本不是难事。 ??刘迪不在，她的父母很和蔼，详细问了我的年龄、学历、家庭状况之类的问题，只差没让我填一张个人简历表了。刘老伯都问完了语重心长地说：小迪从小任性，看来考大学也没什么希望，我们老两口打算让她经营一家网吧，至于你们两个人的事，已是到了这个地步，我们也不能再有什么意见，只是希望你将来对小迪好一点，还有就是结婚的事，我们知道你年龄也不小了，但最好等小迪再长大一点儿，现在她像个疯丫头似的，肯定惹你父母生气，你看这么安排行吗？ ??我耐心听刘老伯把话讲完，感到哭笑不得，不知道解释什么才好。这是吴野和刘迪回来，打断了我们的谈话，接下去的活动是吃饭，大盘小碟摆了满满一桌。吴野在席间一个劲儿赞扬我，说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，简直说假话不打草稿，琴我能弹响，却弹不出曲调；棋我知道马走日、象走田，确是十足的臭棋篓子；书法是我自创的狂草，外行看不懂，内行看不清；至于画到是学过半年，师母过生日的时候我画了一幅《麻姑拜寿》，师母看了半天对我说自己是属牛的，问我画只羊干什么，证明我并无美术天分。刘老伯却非常相信吴野的假话，说你这小子交了一群狐朋狗友，只有张晨是个好孩子。刘老伯又问我是不是党员，我说不是，吴野插话说*正需要像张晨这样正直的人监督工作。刘老伯说如果想有所发展，还是应该向党组织靠拢的。我当即表态：如果不成为一名党员，决不考虑个人问题。刘老伯很赞赏地点点头，刘迪则在桌子下面狠狠地掐了我一下。 ??事后，刘迪向我解释，她只不过是不想读书了，家里不允许，所以借着昨天的机会让父母屈服了。我问她对刘老伯怎么说的，她告诉我也没说什么，只是说昨天晚上住在我家，发生了一些孤男寡女都会发生的故事。我气极了，对她说你的言论伤害了一个男人的人格，你让我蒙受不白之冤。她说我可以补偿你，只是别让柳姐知道。简直越说越离谱。 ??晚上我到梦巴黎喝酒，吴野对我一阵坏笑，做了个揖说：表妹夫安好？我想骂她，又不知骂什么才好，说你把我鼻子打坏了，这笔账怎么算，这家伙更无耻，说把唯一的表妹都赔偿给你了，还想怎么样。这时妖艳的梦娇走过来，说几天看不见男朋友，已经相思成灾了。于是我们三个人喝酒、聊天。梦娇说东子昨天来找她，讲了很多缠绵的话，约好今晚梦巴黎见，让我决定怎么办。正说着这事，东子怀抱一束玫瑰花走了过来，表情极其让人憎恶。我顿时暴跳如雷，夺过鲜花，不分头脸地大打出手，后来吴野和几个保安把我们拉开，鼻青脸肿的东子趴在地上不住呻吟，伤的不轻。梦娇蹲在他身边，很温柔地说：帅哥，你想泡我也应该选好时机啊，当着我男朋友的面怎么行呢。瞧你这脸上，眼泪、鼻涕还有血，都混在一起了，让我给你洗洗吧。说着端起一杯酒泼了过去，旁边还有一个小姐连忙阻拦说：你可真大方，用XO给他洗脸，用啤酒多划算啊。说完把一扎啤酒倒在东子的脸上。我挣脱吴野，指着东子的鼻子，对他说了最后一个字：滚！ ??又是一个酩酊大醉的夜晚，第二天早上没去上班。醒来的时候，阳光已洒遍了小屋，柳校医留条子说，微波炉里有早餐，我衣衫不整地走到镜子前，镜子里是一张憔悴不堪的脸。小的时候常设想长大后的样子，如同一觉醒来，已不再是那个爱幻想的孩子，长大了就是这副样子，我算什么，这么混下去算是活出自我吗？昨天晚上我亲手打了东子，一个和我有二十多年友谊的哥们儿，一个和我在情场上冲突中都能够顾全兄弟义气的朋友，我亲手打了他，解释成因为小雪，理由充分吗？似乎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，不知道是哪条分水岭，把我和东子隔在了两个生存空间，是不是我们本来就不是一类人，这一仗迟早要打。 ??中午柳校医带回一封信，一个朋友在南方开了一家小公司，创业之始坎坷重重，又一次生意惨败，向我诉苦，顺便问我愿不愿意去帮忙，又写道：纯属玩笑，如今仿佛一头扎进泥潭，自己都无法挣扎，即使来帮忙也赚不到钱。我合上信苦笑，在这个社会里谁活的都不容易，这个朋友当年常穿一件风衣，模仿小马哥的样子，就是他带我去见徐涛的。 ??吃过午饭，柳校医问我下午打算怎么过，我说去上班，从今天开始，老子要当个好老师。柳校医摸摸我的头，又摸摸自己的，自言自语道：也不发烧啊，怎么说胡话了？我说你睁大眼睛看着，从下午开始，我的人生将有重大改变，千万不要吃惊，也千万不要崇拜我。 ??下午我被通知不再执教，改去当图书管理员。 ??柳校医笑我：幸亏提醒有什么重大改变，不然真有点儿接受不了，您果然高明，是怎么预感到会被发配的？我佯怒：虎落平阳了是不是，龙游浅水了是不是，如果再说我……她继续笑，问假如再说怎么样。我说假如你再说，我就把你轰出去。他果然缄口，过了一会儿又说：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，原来是个在外面不顺心，只会回家拿老婆出气的主儿。我反问你是谁老婆。她说我住在你家还能是谁老婆。我说那我就休了你，他说我又没犯七出，凭什么要休我呢。 ??讨论了一夜关于休妻的问题，第二天坐在图书馆里，心情并不是太坏，自我安慰说如今看书方便，没准以后也能写一本呢。 ??这个月月底，我由于不在第一线教课，工资锐减，柳校医因迟到早退严重，薪水也让人大吃一惊，于是我们面临生存危机。这时候柳校医的父母打电话让她回去，我们的合居生活到此结束。 ??七 ??小雪来找我，她第一次来我的小屋。她说知道东子是被我打成那个样子的，她也知道是什么原因，最后说她和东子已经完了。自从小雪突然来到我的小屋，我就处于一种受宠若惊的状态，听说她和东子完了，更弄不清她来的意图，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。 ??小雪说有点儿事要求我帮忙，但害怕让我为难，所以不敢说出口。我以为她要让我再去教训东子，就劝他人哪有不犯错误的，应该给人改正错误的机会，退一万步说，怎么也是二十%B

??又是一个意外打破了尴尬，柳校医突然出现在面前，她一把拉起我怀中的梦娇，随手打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。柳校医的小脸憋得通红，胸脯剧烈起伏，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四个字：骗子，流氓！我四下看看，附近只有我们几个人，看来柳校医的四字评语是送给我的。平生第一次被骂成骗子和流氓，我感到特别意外，看着柳校医一脸气愤，梦娇一脸疑惑，小雪一脸鄙夷，东子一脸皮笑肉不笑，还有远处的吴野一脸与己无关，我又想笑，又想哭，嘴唇动了几下，终究没说出话来。 ??有人冲过来打柳校医，不是梦娇，而是刘迪，那个补习作文的高三学生。柳校医显然缺乏打架的实战经验，一交手便吃了亏，而且在整个战斗过程中没有造成任何一次有力反击。吴野大导演从幕后冲到台前，一把抱住刘迪，向后拖，我也猛醒一般抱住柳校医。柳校医仿佛丧失了神志，使劲挣扎，带着我撞翻了两张桌子，一直滚到墙角。我扶她坐起来，用纸巾擦拭她满脸的血迹和泪痕。在那边被吴野抱住的刘迪指着我恶狠狠地骂到：无耻、贱货。于是我在一夜之间不仅成为骗子和流氓，又成了无耻的贱货。 ??五 ??满脸是抓伤的柳校医不敢回家，住在我的小屋，害得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整夜书，由于在此之前发生了太多的事，弄得我心乱如麻，根本无法静下心读书，只好捧着书坐到天亮。清晨，柳校医还没有醒，我去买了早餐。回来的时候，阳光射进小屋，床上的被子已被叠好，柳校医从卫生间里头发湿漉漉地出来，让我去洗漱。等我走出卫生间的时候，热好的早餐已摆在桌上。这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，或许在一间屋子里，有了一个女人才能称为家罢。 ??星期天休息，柳校医并没有让我补充昨夜的睡眠。而是找了一条围裙系在腰间，指挥我打扫小屋。我感到特别累，但在劳累之外，还有一种甜蜜的感觉，我想这就是书中说的幸福罢，于是这个周日，我在累并幸福着之中度过。 ??送走柳校医，合衣躺在床上，去寻找久违的周公。周公用一根羽毛在我的脸上划来划去，又捏住我的鼻子，我醒了。柳校医又站在我的面前，我揉揉眼睛，问她是怎么进来的。刘校医掏出一把钥匙，告诉我她配了一把。我又问她为什么不回家，她说脸上的伤还没有痊愈，只好给家里打电话说最近几天住在同学家。我问她同学家在哪儿，我送你去。她笑，哪有什么同学，我这几天就住这儿了。说完看着我张大嘴巴的样子，笑着说自己现在不困，而我可以先睡一会儿，但夜里床是属于她的。 ??深夜醒来，已经十一点，柳校医蜷缩在沙发上，嘴里咬着小手指，睡得像个孩子。我把她抱到床上，给她盖上被子，她依然没有醒，看来我又要在沙发上度过后半夜了。 ??夜里醒了几次，天快亮的时候才睡安稳。六点钟，我被柳校医拉着耳朵弄醒，吃过早饭去上班。以往我都是跑步去学校，顺带锻炼身体，而柳校医是骑单车的。星期一早上，我和柳校医共骑一部二六型号女士坤车，穿过人头涌涌的大街，以一种无比可笑的形象直奔学校。在学校门口，我建议柳校医先进去，而我一会儿再进，以免被人看见说闲话，柳校医却说我都不怕，你一个骗子、流氓还怕什么。于是我们雄赳赳气昂昂并肩进入学校。 ??黄老师坐在我的对面，低头写教案。我想解释那天晚上的事，几次不敢开口，目光偶尔相遇的时候，我连忙赔笑，她则恶狠狠地瞪我。黄老师给别人打电话，听语气是打给男朋友的，约好今晚去梦巴黎，打完电话挑战似的看我一眼，我差点没笑出声来，果然是速度快，上周末还自称是我的女朋友，不到三天，又将在同一个地方成为另一个人的女朋友。我真想劝她，选男朋友千万别当儿戏，有可能是一辈子的大事，和我较劲就不对了，我是骗子、流氓，您别为了跟我生气再做出什么让人遗憾的事来。 ??正在为黄老师的终身大事发愁，突然一双柔软的小手蒙住了我的眼睛，然后耳边响起故意压低的声音：猜猜我是谁。我知道是柳校医，却不说她的名字，而是问她是不是王菲。我在学校的形象是年轻稳重，不苟言笑，或者说自从高中毕业我就一直是这副样子，如今玩起这种儿童把戏，难怪全办公室的人会惊异万分。柳校医问我中午想吃什么，她一会儿去给医务室买药品，可以顺路到农贸市场买菜，她说得很自然，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，我说随便，也是习以为常的样子，可是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却不仅仅是惊异了，都停下工作看我们两个人，黄老师的表情尤为怪异。 ??由于连续几天睡眠不足，我站在讲台上实在不愿意讲课，便让学生们默读课文，整整默读四十五分钟。学委毫不客气地把这件事告诉了班主任，班主任教数学，办事一丝不苟，又毫不客气地告诉了校长。于是校长在下午的全校教职工大会上对我进行了不点名批评：某些教师……某些教师……我实在困的不行，身不自觉地往下滑，校长气坏了，点我的名字，问我昨天晚上干了什么，有学生反映上课时能看见我的扁桃体。参加会议的教职工立刻爆发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。我心想昨天晚上干什么关你们什么事，于是接话：校长，那绝对不可能，我的扁桃体小时候摘除了，那玩意不重长，是那个生理老师教出来的学生，连这个都不懂。校长正教这门课程，狠狠瞪我一眼，不再和我在扁桃体的问题上纠缠，开始讲上周的卫生情况。会议快结束的时候，校长又补充说：某些青年教师谈恋爱我们不反对，但一定要注意社会影响，尽量不要发生未婚那个问题，特别是学校里，更要注意精神文明，这是神圣的地方，教坏了祖国的花朵怎么办？我心里嘀咕，如今的学生，比您老人家懂得都多。校长又说：某些青年教师在这个问题上要慎重，比如年龄差六七岁，性格又有很大差距，不是特别合适嘛，你们不要为了分房子就拿婚恋开玩笑，这是不健康的思想，是不是啊，某些同志？我霍地站起来，冲校长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，意思是我和她的母亲有某种关系，立刻引起全场哗然。我坐下，一脸无所谓，觉得心里真痛快，仿佛很多年没有这样骂人了，校长被人骂了，脸上无光，不再继续研究恋爱与房子的问题，会议草草结束，柳校医穿过人流，走到我身边，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了我一下，说你真是太棒了！然后我们携手走出会议室，挺胸抬头，迎着万里东风，漫步在操场上，却不知道该去哪儿，柳校医建议去冷饮厅，我建议去包子铺，由于没有确定去向，我俩就在操场上绕圈，从容地面对指指点点。 ??我和校长是有宿仇的，无非是一些长工资、入党之类的事叠加在一起。我觉得校长对我有成见，也曾经努力工作，积极表现，但没有丝毫改变这种成见，他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这样评价我：这个人……再考虑考虑吧。反复这种情况，让我一次次窝火，终于积累到今天，犯了这样的错误。 ??收发室王大娘叫住我，让我进屋，她有话要说。不过是关于校长的一些陈年旧事，八几年如何如何，九几年又如何如何，最后总结：小张你今天骂的好，替全校老师出了口恶气。我这个人听不得恭维，发现有人为我的举动而喝彩，便有些忘乎所以，说了许多不该说的牢骚话，最后发觉言多有失，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对别人讲，王大娘满口答应。但后来我发现每一个人都知道我的那一番言论，甚至在无数人加工整理之后，已经成为恶毒攻击领导的理论体系，尽管无数人参与此理论体系的构建，署名却永远只有一个人—张晨。这件事告诉我逢人只说三分话的道理，特别是与王大娘这种终日无所事事，以讲人长短为精神支柱的人谈话，更应该注意分寸，切不可留下把柄。 ??六 ??下班推门进屋，刘迪和柳校医正在厨房里做晚饭。女人是世界上最难理解的动物，柳校医脸上的伤痕还未痊愈，居然和伤痕的制造者一起有说有笑地做饭，而我，那个骗子、流氓、无耻、贱货，一脸疑惑地站在门口。 ??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饭，刘迪说天晚了，要和柳校医睡同一张床，刘校医不发表意见，显然是商量好了的。我说不管你们几个人睡床，我都要睡沙发，以示自己的清白。 ??第二天清早，房门被人擂得山响，刚开门，吴野迎面狠狠地打了我一拳，当时鼻血长流。吴野冲我大喊大叫：你这个流氓她妈的不是人，我表妹高中还没毕业呢，你她妈的你她妈的……我捂着流血的鼻子问他，你抽什么疯，谁是你表妹。吴野气得呼呼喘着粗气：你还装什么糊涂，我表妹是刘迪。这时刘迪穿着睡衣从房间里跑出来，使劲扇了吴野一巴掌：你是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吗，滚出去！吴野则抱着刘迪问她：张晨这混蛋怎么你了，跟哥说，让他负责。柳校医这时也走出卧室，找东西为我止血。吴野看看我，又看看柳校医，又看刘迪，然后又重新看一圈，冒出一句：你们她妈的怎么回事？ ??上午吴野打电话给我，说刘迪的父母想见我，让我马上去，很急的样子。我自认为问心无愧，请假去了刘迪家，自从我骂了校长，教研组长似乎对我刮目相看，请假根本不是难事。 ??刘迪不在，她的父母很和蔼，详细问了我的年龄、学历、家庭状况之类的问题，只差没让我填一张个人简历表了。刘老伯都问完了语重心长地说：小迪从小任性，看来考大学也没什么希望，我们老两口打算让她经营一家网吧，至于你们两个人的事，已是到了这个地步，我们也不能再有什么意见，只是希望你将来对小迪好一点，还有就是结婚的事，我们知道你年龄也不小了，但最好等小迪再长大一点儿，现在她像个疯丫头似的，肯定惹你父母生气，你看这么安排行吗？ ??我耐心听刘老伯把话讲完，感到哭笑不得，不知道解释什么才好。这是吴野和刘迪回来，打断了我们的谈话，接下去的活动是吃饭，大盘小碟摆了满满一桌。吴野在席间一个劲儿赞扬我，说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，简直说假话不打草稿，琴我能弹响，却弹不出曲调；棋我知道马走日、象走田，确是十足的臭棋篓子；书法是我自创的狂草，外行看不懂，内行看不清；至于画到是学过半年，师母过生日的时候我画了一幅《麻姑拜寿》，师母看了半天对我说自己是属牛的，问我画只羊干什么，证明我并无美术天分。刘老伯却非常相信吴野的假话，说你这小子交了一群狐朋狗友，只有张晨是个好孩子。刘老伯又问我是不是党员，我说不是，吴野插话说*正需要像张晨这样正直的人监督工作。刘老伯说如果想有所发展，还是应该向党组织靠拢的。我当即表态：如果不成为一名党员，决不考虑个人问题。刘老伯很赞赏地点点头，刘迪则在桌子下面狠狠地掐了我一下。 ??事后，刘迪向我解释，她只不过是不想读书了，家里不允许，所以借着昨天的机会让父母屈服了。我问她对刘老伯怎么说的，她告诉我也没说什么，只是说昨天晚上住在我家，发生了一些孤男寡女都会发生的故事。我气极了，对她说你的言论伤害了一个男人的人格，你让我蒙受不白之冤。她说我可以补偿你，只是别让柳姐知道。简直越说越离谱。 ??晚上我到梦巴黎喝酒，吴野对我一阵坏笑，做了个揖说：表妹夫安好？我想骂她，又不知骂什么才好，说你把我鼻子打坏了，这笔账怎么算，这家伙更无耻，说把唯一的表妹都赔偿给你了，还想怎么样。这时妖艳的梦娇走过来，说几天看不见男朋友，已经相思成灾了。于是我们三个人喝酒、聊天。梦娇说东子昨天来找她，讲了很多缠绵的话，约好今晚梦巴黎见，让我决定怎么办。正说着这事，东子怀抱一束玫瑰花走了过来，表情极其让人憎恶。我顿时暴跳如雷，夺过鲜花，不分头脸地大打出手，后来吴野和几个保安把我们拉开，鼻青脸肿的东子趴在地上不住呻吟，伤的不轻。梦娇蹲在他身边，很温柔地说：帅哥，你想泡我也应该选好时机啊，当着我男朋友的面怎么行呢。瞧你这脸上，眼泪、鼻涕还有血，都混在一起了，让我给你洗洗吧。说着端起一杯酒泼了过去，旁边还有一个小姐连忙阻拦说：你可真大方，用XO给他洗脸，用啤酒多划算啊。说完把一扎啤酒倒在东子的脸上。我挣脱吴野，指着东子的鼻子，对他说了最后一个字：滚！ ??又是一个酩酊大醉的夜晚，第二天早上没去上班。醒来的时候，阳光已洒遍了小屋，柳校医留条子说，微波炉里有早餐，我衣衫不整地走到镜子前，镜子里是一张憔悴不堪的脸。小的时候常设想长大后的样子，如同一觉醒来，已不再是那个爱幻想的孩子，长大了就是这副样子，我算什么，这么混下去算是活出自我吗？昨天晚上我亲手打了东子，一个和我有二十多年友谊的哥们儿，一个和我在情场上冲突中都能够顾全兄弟义气的朋友，我亲手打了他，解释成因为小雪，理由充分吗？似乎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，不知道是哪条分水岭，把我和东子隔在了两个生存空间，是不是我们本来就不是一类人，这一仗迟早要打。 ??中午柳校医带回一封信，一个朋友在南方开了一家小公司，创业之始坎坷重重，又一次生意惨败，向我诉苦，顺便问我愿不愿意去帮忙，又写道：纯属玩笑，如今仿佛一头扎进泥潭，自己都无法挣扎，即使来帮忙也赚不到钱。我合上信苦笑，在这个社会里谁活的都不容易，这个朋友当年常穿一件风衣，模仿小马哥的样子，就是他带我去见徐涛的。 ??吃过午饭，柳校医问我下午打算怎么过，我说去上班，从今天开始，老子要当个好老师。柳校医摸摸我的头，又摸摸自己的，自言自语道：也不发烧啊，怎么说胡话了？我说你睁大眼睛看着，从下午开始，我的人生将有重大改变，千万不要吃惊，也千万不要崇拜我。 ??下午我被通知不再执教，改去当图书管理员。 ??柳校医笑我：幸亏提醒有什么重大改变，不然真有点儿接受不了，您果然高明，是怎么预感到会被发配的？我佯怒：虎落平阳了是不是，龙游浅水了是不是，如果再说我……她继续笑，问假如再说怎么样。我说假如你再说，我就把你轰出去。他果然缄口，过了一会儿又说：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，原来是个在外面不顺心，只会回家拿老婆出气的主儿。我反问你是谁老婆。她说我住在你家还能是谁老婆。我说那我就休了你，他说我又没犯七出，凭什么要休我呢。 ??讨论了一夜关于休妻的问题，第二天坐在图书馆里，心情并不是太坏，自我安慰说如今看书方便，没准以后也能写一本呢。 ??这个月月底，我由于不在第一线教课，工资锐减，柳校医因迟到早退严重，薪水也让人大吃一惊，于是我们面临生存危机。这时候柳校医的父母打电话让她回去，我们的合居生活到此结束。 ??七 ??小雪来找我，她第一次来我的小屋。她说知道东子是被我打成那个样子的，她也知道是什么原因，最后说她和东子已经完了。自从小雪突然来到我的小屋，我就处于一种受宠若惊的状态，听说她和东子完了，更弄不清她来的意图，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。 ??小雪说有点儿事要求我帮忙，但害怕让我为难，所以不敢说出口。我以为她要让我再去教训东子，就劝他人哪有不犯错误的，应该给人改正错误的机会，退一万步说，怎么也是二十多年的朋友，能不分手最好，实在要分，也不要弄成打打杀杀的局面……小雪打断我，让我以后别在她面前提东子，又说今天是有别的事。 ??小雪怀孕了。小雪不想要这个孩子。小雪不想一个人去医院。小雪来找我。 ??在医院，我告诉小雪不要紧张，没事的。她白了我一眼，问我：你很有经验吗？我连忙说没有没有。此后便不言语了。 ??医生叫丁小雨，喊了三遍，小雪才反应过来走进手术室，她用的是假名字。 ??坐在旁边的是一对青年男女，男的递给我一支烟，说你妻子很漂亮。我忙说那不是我妻子。男青年说明白明白，我们也是一样。说着用手指指旁边羞涩的女青年。我不屑于和他们辩解什么，使劲吸了口烟，心跳得厉害。一个护士走过来，一把抢下我嘴里的烟，冷冷地告诉我这儿不许吸烟。男青年过来解释：这哥们儿紧张。护士仍旧冷冷地说：这是制度。现在想起紧张了，当初快活的时候怎么不紧张呢！这时小雪走出手术室，头发湿漉漉的。我扶着她坐了一会儿，打的回到我的小屋，安顿她躺在床上，又出去买了鸡汤一类的食品。小雪笑，问我是不是经常照顾病人。我说这是第一次，以前没有人肯让我照顾。 ??我在床前守着小雪一觉醒来，又陪她聊天。我问她：如果当年我仍旧是一个老实的学生，不去和徐涛他们混什么校园江湖，你会不会选择我。小雪看着我笑，什么也不说。我又问她：如果现在让你重新选择，你会给我一个机会吗？她还是笑，还是一句话也不说。那一晚我睡在沙发上，反复告诉自己，很多事不是执著了就一定会有结果，很多人不是等待了就一定能够回来，每个人来到凡间的时候，都有一根叫缘分的绳子牵着，哪怕只是咫尺的距离，也是永远的天涯的悲剧。即使没有东子，小雪也不会爱我。 ??我请假在家里陪小雪，这些天我们谈了很多，二十多年的一幕一幕重现于眼前。这期间柳校医和刘迪都来过，并且和小雪成为朋友，他们把我请梦娇扮演女朋友的事通通告诉了小雪，让我很没有面子。吴野也来过，说起高中时代的往事，都笑个不停。吴野问小雪现在还怕不怕自己，小雪说有点儿怕。吴野说只要张晨在，没有任何人敢欺负你。小雪笑着说：迟早有一天兄弟成为往事，人们都走上自己的轨道，就不会为朋友拼命了。吴野让我出去，要单独问小雪几句话，于是我去做午餐。 ??小雪在几天以后不辞而别，留给我一封信，信中告诉我，吴野问她会不会嫁给我，她说不会，因为我是她最信任的朋友，她不能容忍我娶一个不爱我的女人。吴野又问她为什么以后也不会爱我，她说她的爱都已经透支在了初恋，而现在心碎了，情逝了，已经变成一个不会爱的人。吴野那天又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，问她知不知道我爱她，她回答知道，但爱与被爱是两回事。吴野最后急了，问她知不知道一个男人，为了心爱的女人，经历了十几年漫长的孤独，将近三十岁还孑然一身。她说她当时没有回答，但写这封信的时候想对我说，我们之间，是不必说对不起的。小雪在信中说她正准备出国，离开这个城市，而我是她留在这里最美好的回忆。信的结尾她写道：张晨，请将我遗忘。小雪的直言不讳实际是想让我翻开人生新的一页，而我，又应该何去何从。 ??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谁也不见，三天不吃不喝，后来吴野砸开了我的房门，把我从床上拉起来，狠狠地扇了两巴掌，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懦夫，我不反击，任凭他打我骂我。吴野对我吼：你听着张晨，人不能为一个女人活一辈子，你为她伤心了十年，他妈的还不够吗！实话告诉你，当年我吴野追小雪，也不是在开玩笑，这些年和每个女人上床，我都把她们想成小雪，我也爱她爱得要命，但我不像你这么窝囊地活着，咱是爷们儿，就得活出爷们儿的样子。你心里应该清楚，小雪和咱么不是一类人，她和东子也不是一类人，她看不起钻进乌纱里的东子，看不起一身铜臭味的我，更看不起除了无聊的爱便一无所有的你。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，她会想起你，也的确会因为你的爱而感动，但感动之后呢？人不可能一辈子生活在感动里。小雪说得对，当兄弟已成往事，每个人都会走自己的路，谁还会无私地为朋友多想些什么？醒醒吧，张晨！ ??柳校医和刘迪也来了，我想对她们笑一下，却笑不出来。 ??刘迪小声抽泣，说从小就总是听吴野讲我的故事，在故事中我是一个英雄，一直幻想着有一个男人能够为了她，站在十几个流氓面前宁可被打死也不屈服。我知道我让她失望了。现实中没有永远的英雄，我做了一天英雄，更做了十年懦夫。十年了，对一切看的越来越清楚，却丝毫不能改变我的痴，我的傻。 ??柳校医扑进我的怀里，说一切都过去了，现在可以重新开始了，我们结婚吧。 ??我轻轻推开她，走到了窗前，推开了五楼的窗子，秋风猛地涌了进来，仿佛灌进了我的四肢百骸，说不出的清爽，我深吸一口气，对他们说：别逼我，再逼我，我就跳下去。仿佛二十年前那个样子。 ??八 ??第二天早晨，我在校长的桌子上放了封辞职信，登上了南下的列车。与此同时，柳校医和刘迪也将会分别收到我的信，信是相同的，只有一句话：请将我遗忘。 ??九 ??一年后，我帮助小马哥让公司起死回生并在商海中站稳脚跟，已经成为一个商人的我已经忘记曾是一名不求上进的老师了。 ??东子和市长的千金结婚，仕途无限光明。 ??柳校医有了男朋友，是吴野。 ??刘迪经营一家网吧，据说赚了许多钱。 ??小雪没有任何消息，她失踪了，对我而言。 ??对了，我有了一个女朋友，明年准备结婚，她叫飘雪。